有些人将音乐的政治色彩作为20世纪音乐的一大特点，也有人不赞成这样的做法。反方的理由就是任何年代的社会都具有政治色彩，政治的内容和形态在各个时代的表现不同而已，不能说巴赫、莫扎特年代音乐就是一个没有政治色彩的艺术品……。当然，这样的争论确实也难以得出结果，不过当代音乐对于我们来说政治气息的浓淡还是相当分明的。过去了的20世纪较之前的时代不同的社会事件发生的也不少，不过社会主义的实践可能应该是最大也是时间过程和规模、动荡程度等都是史无前列的无疑。不要说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度，就连代表资产阶级(当然还有帝国主义)的西方阵营的许多国度的一些艺术家们，也留下了许多表现某种激进或左派思想的艺术作品。当然，音乐上也是如此……
其实，从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开始，与其说一些西方音乐具有政治色彩，倒不如说一些音乐家们有意识的用音乐提出了他们政治观点的。诺诺身为意大利共产党党员，一时间还兼任着意共威尼斯支部的书记等要职，他的音乐作品中具有相当的比例，都是具有相当的政治概念的。当然这已经不是色彩问题，直接就是一种类似口号乃至意识形态的表白了。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就有[中断了的歌(Il Canto Sospeso)]、歌剧[不宽容(Intolleranza)]、[所以他理解了(Y entonces comprendio)]、[光辉的工厂(La fabbrica illuminata)]、[辩证法思想的对位法(Contrappunto dialettico alla mente)]和[像力量和光波那样(Como una ola de fuerza y luz)]……(诺诺的情况和作品待有机会另文涉及)。当然，尽管身为共产党党员，诺诺的思想本身很大程度上介于乌托邦和社会主义思想之间的，带有更多理想主义色彩的东西。和诺诺的情况完全不同的是那些现实生活中并没有介入多少政治活动的一些音乐家们，集中在70年代出现了许多具有明显政治倾向的作品。其中就包括了毛泽东思想在一些作品中的引用……。
科尼利厄斯·卡迪尤(Cornelius Cardew,1936-1981)是60-70年代活跃在欧洲的实验派先锋音乐家。说起来，英国的音乐界历来是最保守的，就连后来走上了先锋路途的卡迪尤本人也是康塔贝里教堂圣歌合唱队出身，并在那样的环境中接受的初级教育。后来进入伦敦的皇家音乐学院学习钢琴、大提琴和作曲。1957-58年前往当时欧洲实验音乐的中心，科隆电子音乐实验室工作学习。其间接触到了斯托克豪森的音乐，斯托克豪森的著名作品[卡莱(Carre)]就是在卡迪尤的协助下完成的。随后前往意大利，在罗马从戈弗雷德·佩特拉希(Goffredo Petrassi)的门下学习。1965年介入到非爵士即兴音乐组合AMM的活动。1969年组建斯克拉齐管弦乐团(Scratch Orchestra)。可以说，卡迪尤与斯托克豪森的交往，是卡迪尤走上了先锋音乐创作生涯的关键原因。此时卡迪尤的音乐创作风格追求的是即兴性格的电子音乐，特别是AMM组合和后来的斯克拉齐管弦乐团都是典型的即兴音乐组合。而且他们还追求一种非正统的音响效果，如为电子吉他配上小提琴的弓子等等。当时欧洲学潮等的影响，卡迪尤开始对一些极端的政治思想感兴趣了起来。和他有关的名言就是“纳粹希特勒迫害犹太人的原因是马克思也是犹太人”……。更过分的是，60年代他提出的“科学、民主、自觉、进步”的主题一转眼变成了“神秘主义、独裁、非自觉、反动”的内容。这种反复无常的变化，也遭到了其他如诺诺、斯托克豪森等的激烈批评……。就这样，卡迪尤渐渐地成了一个神秘主义、无政府主义和改良主义的代名词了。就是这位卡迪尤，到了晚年，开始了自我批评，并在其音乐作品中频繁的出现了[毛主席语录]的内容。根据[东方红]主题创作的[东方红(The East is Red)]，[毛主席万岁(Long Life Chairmen Mao)]等钢琴独奏作品。这里提到的唱片[Cardew: The Great Learning / Bedford: Two Poems]中的[The Great Learning(大学)]是卡迪尤对中国儒家文化感兴趣，并开始研究毛泽东思想阶段的初期作品，也是卡迪尤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作品是卡迪尤根据他所理解的四书中曾子的[大学]所创作的乐队和人声的非标准型态的作品。唱片中收容了卡迪尤自己指挥斯克拉齐管弦乐团在1968年的演奏录音，作为音乐史料其意义也是非常大的。收录的是这个作品的第二、七节。其中第二节是鼓和人声的即兴演奏。几乎全过程的类似暴力倾向的鼓声和人声，最后的部分人声消失，余下的是有节奏的鼓声；第七节的冥想风格与第二节的暴力向成了鲜明的对照。老实说这样的作品难以想象和曾子的[大学]有什么联系，可能和他所了解的毛泽东思想不会有什么两样，多数是一种皮毛之解和随意发挥而已……。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更是苦涩难解了……尽管卡迪又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公开打着毛泽东思想旗号的西方著名实验派音乐家，不过老实说我个人对此还是非常怀疑的……
所以，像卡迪尤这样的音乐家在音乐界，不会被认为是社会主义的音乐家。就像一些激进的西方艺人在身上刻上毛泽东的头像一样，不太会有什么本质上的内容……。说到社会主义音乐家，前面提到的诺诺也不能算是社会主义音乐家。我倒是觉得诺诺更多的是一个怀有乌托邦思想的进步艺术家，当然他的观念更多的是一种向往或理想，包括他本人也应该是从未经历过社会主义体制经验的……。那反过来说，什么是社会主义音乐家呢，这倒是个棘手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们暂且不管他了，不过还有一批音乐家，也是职业的音乐家。不过他们并非身处西方的自由世界，而确确实实的生活在曾经是社会主义体制的国度里。这里提到的第二张唱片[Paul Dessau: Sinfonische Adaptation des Quintetts KV 614 (nach Mozart)]的前东德作曲家保罗·德绍(Paul Dessau, 1894-1979)就是和前面的那些西方作曲家不同的一类。当然，从辈分上来说，德绍要比诺诺、卡迪尤等大了一辈。和现在大红大紫的斯尼特凯、古拜杜丽娜等所谓“反体制”作曲家也完全不一样。德绍出生于一个犹太公认的家庭，6岁便开始了小提琴的学习。14岁开始学习作曲，先后从当时在德国活跃的尼基什、魏因加特纳、克伦普勒等大指挥家学习指挥。1925年由布鲁诺·瓦尔特推荐成为了柏林国立歌剧院乐团的首席指挥。同一时期，也因为其作品获奖的缘故，开始了创作活动。差不多的时期，被著名进步诗人布莱希特认为合伙人，开始倍受关注。1933年纳粹上台后，持有左派思想和犹太身份的德绍成为了第一批逃往国外的艺术家了。在逃往巴黎期间还在新维也纳乐派著名的传承人列波维茨的门下学习十二音创作技法。后来转到美国，开始了流亡阶段的音乐创作生涯。这期间分别创作有音乐剧，也为犹太社团写赞美歌，为电影配音乐等，尽管不太为人关注，却也留下了一大批作品。诗人布莱希特给予德绍的进步思想影响也是决定性的，1948年两人放弃了继续留在美国的想法，返回到了已成为社会主义国家的东德。当时作为一个新兴的国家，却是吸引了一大批年轻艺术家们的回归。柏林墙的倒塌，东德社会主义国家的消亡，这对于那些当年满怀理想回归的人们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戏弄，也是一种悲剧。
回到东德后，德绍在音乐创作上的激情不减，精力旺盛的尝试韦伯恩的创作法，电子音乐等等。德绍的音乐风格融合了犹太人音乐、巴托克、兴德米特和新维也纳乐派的各种风格。不过，对于德绍来说，作品中如何糅进各种音乐手法等还不是它感兴趣的问题。他所关心的是如何在音乐作品中反映出各种政治思想的意图。和那些简单的唱赞歌的所谓“社会主义作曲家”完全不一样，德绍在音乐作品中追求的是反映人类世界的矛盾场面层出不穷。那种社会主义的赞美歌不但是平淡，而且百害无一意。艺术正是要在作品中反映出矛盾和危机才能给听者以思考。而这样对于矛盾的认识作为解决各种矛盾来说则是必要的……。1965年创作的[莫扎特弦乐五重奏(K614)的交响编曲]虽然是个乐队编配作品，不过德绍在这个“经典作品”的题材上，发挥其突出矛盾的思想，加大了打击乐器和金属管乐器，莫扎特音乐中优雅的宫廷、沙龙性格一转眼成了火爆剧烈的大乐队作品。频繁的音色变化、强弱对比、强劲的圆号和其他各部分剧烈的上扬、速降语句等，恰如将莫扎特优雅的外套剥除，粗野的能量被释放了出来的感觉。原作是我们大家都非常熟悉的，正因为这种对原作的熟知，一旦这样改编确实让人觉得惊讶许多。不过，在有一些恶作剧感的同时，确实也感到了强烈的对比和能量……。同样的对比效果在这张唱片的第二个作品——[第3管弦乐(列宁)]中表现的也是深刻。1970年对东德这个社会主义国家来说，不单是贝多芬诞辰200周年的年头，同时还是列宁诞辰100周年和柏林国立歌剧院管弦乐团建团400周年的纪念。德绍的这部作品糅入了贝多芬[热情]奏鸣曲和布莱希特纪念列宁的诗作歌词的合唱。在这样的作品中，德绍还是没有采用简单的歌公颂歌的土办法，而是更大范围的通过对比来反映矛盾。……
德绍，可能是当时社会主义阵营中在观念上和创作手法上最忠实，最高超的作曲家之一了。和那些反体制的作曲家不一样，德绍是当时正面的、积极的投入创作中去的。和那些西方的激进作曲家也不一样，德绍的创作还是基于传统，并在此基础上创新，并表现观念的正宗社会主义作曲家。作为我个人来说，德绍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作曲家，如果说到他的柏林墙对谁是一种遗憾、一种戏弄的话，我想这正是德绍和布莱希特等那些当年满怀理想和志向的天才艺术家们，他们可能是唯一的和真正的受伤害的人们了……，当然不论是德绍，还是布莱希特，他们早在柏林墙倒塌之前就离开了人世，或许这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了……。德绍的理想和他的努力都已经成为了散去了的烟云，德绍的音乐也在这近15年的时间里渐渐的被人淡忘了，……，不过我相信早晚有一天他的天分和他的杰出创作会为人们再一次重现，音乐史上类似的事情也不少……。就这样，这里提到的两张唱片，前者的话，我看一般的朋友不必收藏了，而后者的德绍作品则坚决推荐！
(行人·2004年9月25日)
■参考连接：
★ 卡迪尤生平及其作品简介：Cornelius Cardew
★ 德绍生平及其作品简介：Paul Dessau
■唱片内容：
★ [Cardew: The Great Learning / Bedford: Two Poems]
★ [Paul Dessau: Sinfonische Adaptation des Quintetts KV 614 (nach Moz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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