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 Consolatione Musica
 
 公元524年,中世纪哲学奠基人之一波依提乌(Boethius)在罗马监狱中完成了他最后也是最主要的著作——《哲学的慰藉》,悲剧性的个人命运没有妨碍他思考诸如世界、上帝、命运、自由意志、善于恶等广泛的内容,这些思考也给他带来莫大的慰藉。叔本华曾说,一个人着眼于整体而非一己的命运,他的行为就会更像是一个智者而非一个受难者。
 当时,哲学的宫殿分为四科三目,类似中国古代的七艺,其中包括音乐。子曰“下学而上达”,借助音乐欣赏中的思考,能否发现共通之处,一以贯之呢?
 在艺术服务大众的口号下,杂耍、小丑、街头贩子等纷纷带着这顶桂冠到处招摇,争相“把有限的生命更大地投入到为人民服务中去,让人民满意”,而某些艺术依然不能满足大众的需求,譬如古典乐,依然只是少数人的活动。
 这些灵魂敏锐的少数,在这个问题上的骄傲态度,正如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的大诗人马修·安诺德(Matthew.Arnold):“我们……赞成,这些遗产既不给野蛮人,也不给这些市侩,更不给一般平民。”他们自认为比世上其他人优越,而世人一笑置之。
 按照所服务对象来指定艺术的范畴,并且把那些有权利欣赏,与那些不得欣赏的人 ——因为他们“不懂”——对立起来,这个做法似是而非。对立两方的刻板印象都是虚构且具有危险性,在文艺、社会批判的借口下随时被利用。艺术欣赏的真相在别处。
 欣赏音乐作品过程中,从选择器材、场地,让声波以一种最精致合适的方式撞击耳膜到最后心灵的回响,经历的感性到理智、理性每个阶段,爱乐者的偏重各不相同,目的基本一致。
 音乐作品的意义、作者的意图是自明的,听众只是外在的观察者。这个观点是一个普遍的认识——若想认识这些背后的东西,则须借助自己对其他音乐作品的追忆,并进一步探究作者曾加以记忆并转化成其作品的东西。这方面的权威人士——演奏者、评论者、规范制造者等等,替作品建立起正式的层级,贴上不同的目的标签,以彰显此种安排理性的价值取向。这种观点和安排常常误导入门者,使他们在音乐欣赏活动中,不专注于从作品中找到个人的心得,而是在忙于寻找权威们的诠释——根据某些预先设立、正式被承认的标准来理解作品。在这种方式中他们能否取得成功,通常不在于他们艺术方面的天份,而是他们的毅力。
 更多的爱乐者为自己而聆听,偶尔靠那些权威的解释来判定自己摸索出的价值和意义。他们在聆听时不但在仔细解析,同时也发自肺腑去注解——诚实地吐露心迹。他们遵循惠特曼(Walt Whitman)的教导:“你不该拿二三手的东西,也不该以死者的眼睛看事物。”他们在这些年代久远的旋律和节奏中,寻找某种——在他们的时空中——会对他们私语的东西。
 某些方面,音乐比文字更让人产生联想,一段乐曲所表达的意义较文字更加不确定、更加敏锐,这种特性使得音乐作品向每个年龄阶段的听众发出亲切而有力的讯息。一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心绪、想象,随着某段音符的流动而闪现、升起,如同我们在梦中认出某个故人的面容。被理解和感动的同时,似乎心灵能处理的一切事物,都以声音的形式拥有了一种具体的真实性。
 然而,沉浸于自己亲密世界与经验里的音乐欣赏活动,“会被认为未试图去发现普遍法则,反而是在分析自己,既自私又令人反感。”普鲁斯特在面临类似境遇时如是说。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我们有“去发现普遍法则”的义务。但常常令我们觉得不安的是:由于自己知识、经验的浅薄狭隘,造成音乐欣赏层次的肤浅,甚至作出——对其他爱乐者来说——“野蛮”的评论与矫情的姿态。这种显然缺乏包容力亲和力的匆忙的成果,是被认为“自私又令人反感”的肇因。
 音乐作品如何“正确”诠释,正如《塔穆德》(Talmud)法典对圣经经文的解读,随着时间的推演,内容与日俱增,解经,是一项永无止境的活动——我们的理智只能达到一定的层次,了解到一些意义和事实,每次我们解读,因而产生某种东西时,也会有其他事物在它底下出生,是我们未掌握的。也就是说,任何诠释都具有相当开创性,但都没有决定性。曾经有人询问18世纪犹太神秘教大师,为什么巴比伦帝国时代的《塔穆德》每篇论述第一页都缺漏,读者必须从第二页读起,大师回答说:“不管用功的人读了多少页,他绝不可以忘记,他尚未达到第一页。”
 这个理念中,即使我们努力寻找音乐作品中的“普遍法则”,作者的经验和意图,仍然是我们永远无法完全了解的。《塔穆德》法典中遗漏的首页,正好隐喻了这形上之谜。
 谜题如何解答?不属于我们经验范畴的东西,需要我们的理性思考。譬如爱因斯坦在讨论时间这个老话题说“过去现在未来的区别只是一个幻觉,即使一般人不这么认为。”这正似奥古斯丁叙述中围绕上帝的天使:“阅读您的永恒意志不受时光流转之拘限。”可以在此想象,他们说这番话时嘴角笑意显示出的智性的优越。但是,尽管权威们的语言对事物作出了“更好的”描述——也并不表示,这个世界说的是他们的语言。由于谜题的存在,并包容一切以个人经验、知识作出的答案,感受到世界丰富本质的心灵慰藉才成为可能、让我们意识到自由成为可能。
 磁带、CD等介质的可重复播放让我们产生了错觉,其实,我们从来不曾回到过同一乐章,在时间中,我们改变了,乐曲也起了变化。但无论如何,音乐还是成功拯救了我们斑驳记忆中的某些想法、某个场景,她常常在一个意料不到的时空,以最直接的方式,让我们激动和伤感,缓息了孤独带来的痛苦,和我们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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