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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普通美国人的爱乐方式
2007-09-25 13:26:48  作者:CINA  来源:网络  浏览次数:32  文字大小:【】【】【

 如何“爱乐”,本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但也一直为大家所议论。在此介绍一位普通美国人的爱乐方式,其中诸多方式中的一种而已,仅供参考

 那天下午我刚从波士顿地铁的“Symphony”站出来,赶去购买7块钱一张的“rush ticket”(对不起,这是前几年的事情,现在据说变8块了),以便观看海廷克指挥波士顿交响乐团(BSO)演奏拉威尔的《鹅妈妈组曲》等。曲目中还有当地人似乎最为喜爱的莫扎特的作品,偏巧我又去晚了点,正当我大步流星地走向已排得很长的队伍时,忽见一壮汉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来,抢占了我前面的位置,最终是他买去了本应属于我的最后一张门票。这人便是Jeffrey。幸亏售票处不知为何开恩起来,宣布第二晚还有7元券出售。但面对这种结果,他似乎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自报奋勇地提出要带我去附近的小音乐厅“Jordan Hall”,因那里当晚将有一场免费的钢琴独奏会。我就是这样“不打不成交”地结识了Jeffrey。

 和许多美国人一样,Jeffrey有着“自来熟”的特点。还是在音乐厅门口排队时,他就指着对面的大教堂告诉我,他前几年曾在那教堂里工作过,那时每当周二、四下午将近5点时,便是他的“时间”到了,于是信步穿过马路,来购买这种便宜票,就这样他看那个演出季BSO的全套节目。听了这番介绍,我知道是遇到了一个同好。那时我还属初来乍到,所以赶紧问了他一个问题,“这里的人怎么看小泽征尔?喜欢他吗?”因为我曾从各种报刊上看到过小泽征尔多年来一直遭到某些人批评指责的消息。“Seiji吗,他是这儿的town boy。”我心里暗自好笑,人家小泽征尔是中国出生的日本人,什么时侯变成你这里“土生土长”的了?不过再听下面的话,我可就笑不出来了:“我的有些朋友把他说得很不好。”Jeffrey毕业于新英格兰音乐学院(简称“NEC”,跟一个日本公司名称一样),用中国话说,也算是个“科班出身”,所以他的话多少能反映出部分圈内人的意见。毕竟BSO是一个伟大的乐团,那些伟大指挥家为它创出的一次次名演已经刻在它的历史中,而在这个平凡的时代,要想超越它们该有多么不易。

 在去Jordan Hall的路上,Jeffrey已经在兴致勃勃地给我吹嘘着近年来他所见闻的各种音乐会,其中有Simon Rattle等名指挥率BSO演奏的,更有些是波士顿爱乐(用他的话来讲是“波士顿第二好的乐队” —-Boston No.2)等“无名”乐团演奏的。我渐渐地发觉,他最为注重的是音乐会上要演奏哪些作品(虽说大家都如此),而对于由谁来演奏却好象不大在乎。我们马上在Jordan Hall发现波士顿爱乐将演奏一场马勒第九的免费音乐会,“我要来看这个,你也来吗?”他问我。我刚看了海廷克指挥BSO的两场马勒第九(“公开排练”和正式演出),所以兴趣不大。一想这人也奇怪,BSO的演奏好好的不去(他说他忘了),倒要看这三流的,于是便装傻问他:“波士顿爱乐难道比BSO水平还高吗”。“那倒不一定,但BSO是职业的,有钱。与此相比,作为半业余性质的波士顿爱乐就很不错了。”这确实也是一种见解。

 Jeffrey告诉我,马勒可算作他最为喜爱的10位作曲家之一。这倒勾起了我的兴趣:“另9位是谁?”这话看来是问到他心坎上了:“德彪西、拉威尔、斯特拉文斯基、勋伯格、梅西安、埃夫斯……”,中间还“不伦不类”地夹着巴哈和肖邦。照他的解释,因当初主修风琴,巴哈是必修课,又因钢琴是副课,所以也很练过些肖邦。“你呢?”他反问我。“巴哈、马勒、德彪西……”,我先是“投其所好”,再说下去可就不对路了:“威尔第、瓦格纳”,当我报到“莫扎特”时,他简直快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色。“忙什么,我还没数到柴科夫斯基呢。”我心里想。

 其实Jeffrey的心情我也能理解。美国东部(纽约除外)新英格兰一带的人大多很保守,对20世纪音乐一般不太接受,所以当地古典音乐调频台差不多一天到晚都是在播放莫扎特、泰勒曼之类,乐队也总是“马瑞纳指挥圣马丁”,实在有点千篇一律,连我都快听腻了,更何况“新派”的Jeffrey。然而原则问题是不能妥协的:“莫扎特怎么了?‘Don Jiovanni’,那些小调的后期作品、特别是慢乐章,《安魂曲》、还有K477(共济会葬礼曲)之类的,别人写得出那种谱子吗?”我的确认为这类作品才反映了莫扎特内心的真实情感,非同其一般谋生应景作品可比,况且还刚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看了场相当不错的“Don Jiovanni”。

 为了不扫Jeffrey的兴,我还是把话题转到“新维也纳乐派”上来,“其实勋伯格我也喜欢,只是听的不太多。”这下看来又说到他的老本行了。“你喜欢他的哪些作品?”“‘Nacht’之类的吧。”我指的是“净夜”,因为记不住整个曲名,所以一向只记个别关键词汇。“Verklarte Nacht”,Jeffrey用字正腔圆的德语补充。“听过他的第一室内交响曲作品第9号吗?是在他的过渡时期写的,想必你会喜欢。”后来我果真到图书馆去听了“室内交响曲”的CD,也的确喜欢,由此引发还观看了若干场勋伯格室内乐作品演奏。

 Jeffrey说最令他骄傲的一件事是曾在纽约亲临了梅西安某作品的首场演出。“是美国首演吧?”我想故意贬一贬他。“是世界首演!”他自豪地说,又问我:“你不喜欢梅西安吗?”我露一手的时机终于来了:“梅西安吗,我有个朋友当初还是他学生呢。”“是谁?”他饶有兴趣地问。“叫陈其钢。”其实我并不认识陈其钢,只不过多年前常听到我家问功课的邻居女孩白路路说起她小舅(陈其钢)获了大奖、要去法国留学等等,所以便有了种“朋友”之感。可惜Jeffrey从未听说过陈其钢,照他的说法,“梅西安有好多学生呢。”我赶快搬出另一位亚洲人:“据说郑明勋指挥演奏的录音受到了梅西安本人的称赞。”Jeffrey还是不以为然:“我看的可都是现场演出,世界首演、美国首演等等,那才是真的呢。还是说说你喜欢他什么作品吧。”“我有套他钢琴作品的双张CD,挺喜欢,叫什么‘Jesus’的。”本人学问浅,只得用英文发音。“Vingt RegardsSu L'enfant Jesus”,Jeffrey再次用听似准确的法语纠正我。讲起来他还真挺在行,关于那些作曲家,其作品名无论是德文还是法文,出口就是一串,发音准确,如数家珍。说到兴头上,便有了点史湘云同香菱侃诗时那种“魔”劲,“欣德密特看似严厉,德彪西貌似温和,实际上欣德密特要比德彪西更tonal。”“是吗,我还以为欣德密特更没调性呢。”我说的是实话,因为无知。“你该学学和声学。”Jeffrey下了个结论。“到哪儿去学?”我连忙请教。“NEC呀。”他理所当然地说。

 美国学校很自由,例如哈佛就常有MIT、波士顿大学的人来听课,甚至还参加考试。不过我到底还是没敢不务正业地去听什么“和声学”。既然连和声学之类的都没学过,在Jeffrey面前就显得矮了一头。不过也还是要“偶而露峥嵘”的。当他正手舞足蹈地跟我侃K.Weill的歌剧《马哈哥尼城的兴衰》时,我知道机会又到了。

 “过几天纽约大都会演‘Mahagonny’,我去看。”我不动声色地说。这下可轮到他着急了。“真的吗?”“谁骗你,我票都买好了,是J.levine指挥、Stratas主演。”“咱们一起去!我马上和纽约的朋友联系。你去之前千万给我打个电话啊。”他叮嘱我。

 Jeffrey终究没去成纽约,因为他在纽约的朋友不肯收留他住宿。我着实为他惋惜了一阵,直至某天在音乐系发现了一个招聘“Mahagonny”演员的启事。于是马上通知他:“好消息!哈佛大学要排Mahagonny了,快去报名吧。男高音的角色我看你也唱不了,考个男中音什么的没准还有点希望。”我打趣地说,同时还真塞给他一个抄来的联络电话。说得哥们儿兴奋起来,当即“表演”起剧中的一段,忽然想起也“考考”我,“我问你,Jimmy为什么被处死的?”我迅速地回忆了一下:“因为欠了酒吧的钱。”我们说的是剧中事,如同暗语一般。旁边的人似乎都听得莫名其妙。那时我们正在排队买小泽征尔指挥斯特拉文斯基歌剧《浪子的历程》的“7元券”。

 Jeffrey对斯特拉文斯基当然很内行,告我说他几乎找遍了《火鸟》的所有录音版本。可我也不算是一无所知,起码斯氏作曲的芭蕾舞看过好多(当然有些是录像),所以还比较有共同语言。不过《浪子的历程》我还真是头一回看。中间休息时,向他宣布了我的一大“发现”:“我听着这风格怎么有点像莫扎特的歌剧呀,什么‘Don Jiovanni’啦、‘女人心’之类的。”(他不是看不起莫扎特吗)他只得承认:“这倒也是,是跟他的芭蕾舞音乐不大一样。”不过斯特拉文斯基到底还是斯特拉文斯基,快到后面纸牌赌博那段时,Jeffrey开始激动地一个劲地碰我,示意他最喜欢的场面来临了。但演出结束后他倒并没有显出很满足的样子。当我谈起BSO是经常演奏交响乐的乐队,所以可能不大习惯演奏歌剧时,他忽然有些愤愤地说:“我看应该怪指挥,纸牌那场本来应该是很有恐惧感的!”

 这几乎是我唯一一次听到他直接议论指挥的表现。他评价指挥的标准通常和我很不相同。比如有一次我跟他讲起S.Rattle指挥马勒第十(库克版)的演出似乎不如海廷克指挥马勒第九的“公开排练”那么感人,他却说,“我可是喜欢Rattle先生的,他指挥了我最喜爱的‘达夫尼斯’的全曲!(而不是组曲)。”如果我说小泽征尔指挥BSO演奏马勒第二交响曲第一乐章时好象不如阿巴多指挥BPO录制的那张CD中的速度变化频繁,他也会提出疑问:不对吧,速度变化都是标在总谱上的,指挥能改变什么?

 Jeffrey是那种不太高雅的人,他总是穿着皮夹克进音乐厅;他来买票时如果见我排在前面便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加个塞;他谈起Duke Ellington、Zappa等爵士乐大师与谈论德彪西时同样的“投入”;他从来都管“听”音乐会叫“看”,最后这一点也被我“学”来了(难道不是“看”吗?)。但重要的是,他还教给了我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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