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时身边没忘带一本<<唐诗三百首>>, 时常会拿出来低声念上几首以寄托自己对遥远的故乡的思念;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每日在森林里例行散步时, 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老是大诗人杜甫的<<登高>>一诗, 不禁勾起了一些往事.

 我对这首诗的感觉一向比较奇特，因多年前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时只看到前半阙：“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当时并不知此诗尚有意境大为不同的后面四句，读来却并未感觉它不完整；数年后又误打误撞读到了后半阙：“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这次的感觉是前面肯定还有文章，当时住交大闵行校区冒着38度的高温地去学校图书馆翻唐诗集，查阅结果大跌眼镜，竟然就是多年前背得滚瓜烂熟的四句！之所以大跌眼镜是我当时认为这完全应该是两种意境，那时喜欢古典音乐也已有好一阵，内心也早已把这前后两阙和两首自己非常喜欢的音乐作品联系了起来。前半阙诗那时常常让我想起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那种止不住喷发的辉煌秋意，真正是大气磅礴，胸襟开阔，虽略带悲意却又哀而不伤。秋天是生机衰败的时候，但“不尽长江滚滚来”让人从伤感中看到新生命的力量和希望，有意犹未尽之感，给人绵绵不尽的遐想，若就在此结束诗句似乎也没有不完整的感觉,以至我后来上下两阙一齐念时竟常感觉后半阙有画蛇添足之嫌。后半阙的意境是很伤感的，单独念时老让我感觉是在听勃拉姆斯第四交响乐的次乐章: 朦胧中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伛偻着身子拄着拐杖走在一条飘满枯黄落叶的林荫道上；肃杀凛寒的秋风几乎把他吹得摇摇欲坠，眼中噙满了留恋生命的泪水….所以当时这上下两阙的意境在我心目中大不相同，从未有过这是同一首诗的想法。

 如今再读这首诗已经好多了，但那种奇怪的感觉仍是不能完全消散。不过我也愿意顺其自然，断章取义有时也会有新奇的理解，不一定就是亵渎了大诗人。

 不过重新读到这首<<登高>>回忆起往事，却让我对我国的诗词艺术和西方古典音乐的内在共鸣感慨颇多。

 在我心目中，我国的唐诗宋词是语言表达艺术的无上境界，我个人能够在日常沟通的水准上比较熟练地说英语和德语(要对一些不是我专业的专门话题比较深入地讨论感觉词汇量还是欠缺, 比如一谈音乐就感觉用来修饰的形容词和副词掌握得还远远不够)，相信也许对印欧语系的语言可以发表一些不成熟的评论：我读过莎士比亚的部分原版剧作和十四行诗，也能用德语背诵席勒的<<欢乐颂>>，马勒所亲睐的克洛普施托克的<<复活>>等等以及<<德意志安魂曲>>, <<弥塞亚>>(英语)等一些宗教音乐中自己喜欢的唱词，但我感觉他们的诗歌单独念来鲜有我们唐诗宋词那种既简练含蓄且富有节奏感而又荡气回肠的震撼效果(当然这里面有多少母语的认同感在起作用实在不好说,但总是感觉他们的语言用来写诗歌多少有些笨拙)。但另一方面他们的诗歌有时配上他们的音乐效果就会完全不一样，不禁使我花了不少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我觉得我国的唐诗宋词和西方的古典音乐同作为人类最伟大的艺术，它们也应该是有共鸣和沟通的。“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与莫扎特，贝多芬的钢琴协奏曲何其相象！“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不就是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乐末乐章吗？难道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的一二乐章除了和杜甫兼容，就不可以让人想到“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的千古名句？张旭要是听到莫扎特的单簧管协奏曲准会上诉法庭告小莫剽窃了他“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的创意；勃拉姆斯在创作第二交响乐次乐章时若是读到“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怕是也得放下绅士架子要和死时年龄仅够做他儿子的王勃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斯特劳斯创作"狩猎波尔卡"时是否想到过"马作的卢飞快, 弓如霹雳弦惊"的威猛? 卡拉扬在替教皇指挥"加冕弥撒"时有没有发出过"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生前身后名"的感慨?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大概是<<芬兰颂>>中那种肃杀寒气的最真实写照，而西贝柳斯也不可能否认“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和<<胡桃夹子>>中雪国景色之间的默契与他和岑参一样构成了“无独有偶”的最有力佐证; 至于马勒的<<大地之歌>>从何而来这样的问题就交给AYAO兄肚子的蛔虫来回答吧. 当今的无韵律诗只怕也不能说和无调性音乐没有一点关系呢!

 呵呵, 啰里啰索写了这一大堆东西，加上天气渐热，已经汗流浃背。但人若能时时受到人类最优秀的艺术的熏陶和鼓舞，真的是很幸福，尽管每天的烦恼永远也不会停息。我们的时代正渐渐演变成华夏文明和盎格鲁-萨克森文明分庭抗礼的格局，当我们沉浸于西方古典音乐的浩瀚大海中时, 也应该意识到我们自己曾经拥有如此伟大的祖先和灿烂的文化, 因此我们在如今占据强势的西方文明面前绝对没有理由妄自菲薄。愿与诸君探讨和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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