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范竞马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那年,应葡萄牙政府邀请,他随中央乐团、中央广播合唱团去澳门演出,以意大利语演出威尔第的全场歌剧《茶花女》。“雏凤清于老凤声”。初出茅芦的范竞马,作为中国唯一的主要演员,演唱剧中的主要角色之一阿尔弗莱德。
出演女主角茶花女的,是1939年出生的罗马尼亚女高音伊莉亚娜.柯特鲁芭斯。她是常与多明戈搭档的世界十大女高音之一。《茶花女》中的薇奥莱塔,是柯特鲁芭斯扣人心弦的绝佳角色。她以柔和优美的嗓音,建立起了顶尖抒情女高音的地位。为了让世人留下自己声音永远完美的印象,柯特鲁芭斯在澳门演出的第二年,即1989年便宣布退休了。而范竞马则是唯一与她搭档过的中国人中的阿尔弗莱德。那次澳门同台的还有马岱尔.马努魁亚达等世界一流的歌唱家。
澳门演出大获好评。演出结束,葡萄牙总统和总统夫人到后台向演员祝贺演出成功,并当场邀请范竞马前往葡萄牙首都里斯本演出。轻车熟路,剧目仍是《茶花女》,范竞马依然演唱阿尔弗莱德。
那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世界性活动。因为里斯本的圣卡罗歌剧院被一场大火烧毁,葡萄牙政府组织了世界一流歌唱家的盛大歌剧演出,邀请世界各国名流前来聚会,大张旗鼓地为修复圣卡罗歌剧院,举行募款活动。
对葡国总统提出的演出邀请,范竞马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那个瞬间,他的回答是:“谢谢总统,没有问题。”然而,就是这句应对得体的答话,使还未及而立之年的范竞马,犯了“大忌”。前半句“谢谢总统”自然并无不妥,而后半句“没有问题”,则有了很大的问题。按照范竞马当年那位顶头上司的说法,范竞马个人是没有资格擅自答覆“没有问题”的。“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是历代中国人,以血泪和生命的代价换来的人生经验。年轻的范竞马为脱口而出的“没有问题”,付出了改变一生命运走向的代价,实在是他始料未及的。
在澳门的成功演出,自然为国争了光。但回到北京,范竞马不仅没有受到表彰,相反,却为擅自接受演出邀请而犯了“政治错误”。他那位上司指出,个人擅自接受外国政府的演出邀请,就是违反了“外事纪律”。但范竞马犯倔了。他申辩,出于礼貌,面对一国总统,他当时的回答没有错误。范竞马拒不认错。
试想,如果范竞马当时回答:“哦,谢谢您的器重,总统先生,我作不了自己的主,按照我上司的规矩,这事儿您得向他发出邀请才没有问题。要不,您待我请示过他再给您回话儿?”这将叫葡国总统作何感想?这不是反给中国政府抹黑吗?要知道,这并不是范竞马私自出国走“洋穴”,捞大钱,而是一次动机高尚的修复圣卡罗歌剧院的义演,即使范竞马先斩后奏,也并无大错。恰如七十年代初,大受周恩来总理赞赏的“乒乓外交”一样,如果非要待庄则栋请示完他的上司,那些美国球员早已不知去向,小球儿哪还来得及去推动地球?依我所见,处理类似的突发事件,范竞马当年的答话,放之四海皆正确。他的申辩言之有理,实在没有必要小题大作。
清朝红顶商人胡雪岩曾说,一等的生意利己、利民又利国。葡萄牙一国之尊亲自发话,邀请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小子范竞马,去与世界一流的歌剧大明星同台演出,这对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职业歌唱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而且,这不仅是范竞马个人的荣耀,也是堂堂中国人的光彩,因为,范竞马毕竟是中国自己培养出来的歌唱人才!所以,于公于私,这都是一件好事,一件利己、利民又利国的“一等生意”。
火上浇油的是,就在范竞马回答了“谢谢总统,没有问题。”的刹那,按照西方习俗,在葡国总统听来,自然就意味着范竞马接受了邀请,事情就已经敲定。于是,葡萄牙政府便动了真格。各国政要名流,接受了邀请,欣然允诺前往观看义捐演出;正式的演出邀请信也寄到了范竞马与各国歌剧明星手中。由范竞马出演阿尔弗莱德的歌剧《茶花女》,此时,在葡萄牙已闹到海报张贴、戏票告罄、贵宾驾到、观众候场,只待演员抵达、粉墨登台。
南辕北辄的是,此时,范竞马的上司正在整人的兴头上。
不是说,黑猫白猫,逮住耗子的就是好猫?那时,只要能前往里斯本演出,范竞马温顺一点,嘴甜一点,作个检讨,把自己臭骂一顿,给足上司台阶和面子,事情可能还有回转的余地?但是,认定死理的范竞马还不够油滑,他就是不肯作违心的事情。
或者,就算范竞马挑战了上司的“绝对权威”,实在应该好好整治整治,以便“杀鸡儆猴”,教育群众。但是,就像贾政往死里鞭笞贾宝玉一样,触犯了家规的孩子,父母恨铁不成钢,要打要罚,情有可原。可当孩子的大好机会降临之际,正在管教孩子的爹妈,绝不会为了顾及自己一时下不来台的脸面,而不肯歇手,非置自家孩子的大好前程于不顾。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潘多拉盒子打开了,被打乱的传统秩序曾使许多固步自封的当权者极不适应。虽然有道是“该放手时便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可范竞马当年的那位上司,不是一位“爱民如子”的父母官,他硬是毫不顾及中国人的国际形像,硬是倚仗手中的权力,作出了不许范竞马前去里斯本演出的决定。
虽然最高的指示说得不假:“政策制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但中国许多原本好好的事情,往往在一些素质及其低下的基层干部手中走样变形、面目全非。某些人变态的权力欲,似乎非得在“整人”当中,才能得到宣泄和满足。真是可气、可叹、可怜、可悲。
成心拆台!我对范竞马当年那位上司竟敢开这种国际玩笑的“胆量”,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你葡国总统不拜我的码头,没把我放在眼里,我就给你点颜色看看”?假如范竞马是他自家的孩子,他也会这样“胳膊拧不过大腿”,非得断了孩子的生路,坏了孩子的好事不成?
事情已演变成类似报纸版面“开天窗”的尴尬局面,别说两国邦交,礼尚往来,有必要知会对方,就是百姓平民,也得通风报信,让人家有备无患。
“救场如救火”,这是梨园行中起码的戏德。既然上司对此置之不理,范竞马亲自出马,将自己不被获准前去里斯本演出的消息,及时向总统先生秉报,也属事出无奈,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所以,在1988年寒冷的冬天,范竞马曾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辛苦而无效地穿梭于北京的大街小巷。他说:“我不是不想依靠组织,但是组织不帮我,我只好自己去为自己办事了。”
十多年前的范竞马,无疑是一个胸无城府之人。因为直至今日,他仍长进不大,仍是一个只爱歌剧、不问政治的人物。当世道已经进入21世纪,闲聊之中,范竞马竟对澳门已然回归中国依旧稀里糊涂,不尽令我哭笑不得。
我不知道范竞马当年都窜到过何处而惹得上司大发雷霆。据说他的“罪名”之一是“私通外国使馆”。按照一般逻辑,我猜,为了极力争取前往里斯本演出的机会,范竞马准是一门心思一根筋,一条道儿走到黑。他的旧自行车,闯进葡萄牙驻中国大使馆去“私通”,则是肯定无疑的。
那时的范竞马,是一颗刚刚升起的歌剧新星。可以说,范竞马生正逢时,因为他毕竟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光,才得以进了大学受到专业歌唱家的正规训练;但是,又可以说范竞马生不逢时,如果那场圣卡罗歌剧院的大火晚烧十年,1988年澳门那场歌剧《茶花女》晚唱十年,在中国大地已经出现了演员个体户的今天,范竞马也成了个体演员大腕儿队伍中的一员,他尽可放心大胆地回答“谢谢总统,没有问题”。因为当年那拨“上司”已都下了台,而21世纪中国思想开放的新一代领导人,哪怕是四、五十岁的新生代领导人,对这种利己、利民又利国的国际文化交流活动,才不会那么大惊小怪,才铁定真是“没有问题”。
但是,按照当年极左思潮的社会基础,按照当年有关上司的思维方式,我不敢说范竞马毫无不是。他擅自接受葡国总统的演出邀请,已是一“错”,一个“违反外事纪律”的“政治错误”。之后,又未经领导批准,擅自进入葡国驻京使馆,“错”上加“错”。而且,是一个性质更加严重的大错。凡是从那个年代生活过来的中国人都明白知晓,这后一行为,绝对是胆大妄为、跳进黄河也说不清的大麻烦一桩。此事,被定性为“里通外国”的“罪行”也并不稀奇。范竞马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歌剧《茶花女》的演出日期,是1988年12月3日,按照葡国政府的邀请信,范竞马最迟也得在11月27日赶到里斯本报到。但直至11月26日下午4点,范竞马的护照和签证仍无着落。
11月26日清晨,范竞马又一次来到有关部门,可直到下午2点仍龟缩在传达室里发呆。他在这里已多次碰壁,只因缺了顶头上司的批文,使得范竞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11月26日午后,就在范竞马走投无路、一筹莫展之际,一位他在那里从没见过的女士,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就为他办好了一切手续。对这位女士,范竞马后来说:“她真是天上给我掉下来的一个好人。”天上的好人,不就是天使?
不知因范竞马的狼狈疲惫使该女士动了恻隐之心,还是眼前的范竞马令她感到似曾相识。那时,通过中央电视台的屏幕,范竞马家喻户晓。该女士主动听取范竞马细说原委,并当机立断:“没有问题,我给你办!”于是,在没有批文的情况下,她似球赛中紧逼盯人的球员,进出各个办公室,好话说尽,盖上大印,以闪电速度完成了公文旅行。她还通知中国外交部和葡国大使馆有急件办理,需留人值班,并与范竞马一起骑车,风风火火地同去办妥了护照和签证。
限于篇幅,范竞马的传奇故事,此文只能蜻蜓点水,写意而已。但该女士雪中送炭的侠义之举,我却刻意稍着笔墨,只因该不知名姓的女士,被范竞马屡次称作“恩人”,念念不忘。我推崇知恩图报、重情重义之人。假如该女士碰巧看到这多写的几句,知晓了范竞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心思,我便颇有“积了阴德”的喜悦。
众所周知,即使在处理范竞马的所谓“错误”上,虽然当年许多人都觉得有关上司“戏过了”。但一般说来,绝没有人敢胆大包天,擅自给范竞马办理出国手续的。唯该女士例外。
该女士为什么例外?范竞马又为什么会在最后时刻“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冥冥之中必然另有隐情。
演出在即,修复圣卡罗歌剧院的募款活动,在葡萄牙业已如火如荼。众多世界一流的歌唱家早已到位,假如范竞马果真不能成行,缺了阿尔弗莱德,《茶花女》绝对演出不成,如此,葡萄牙政府在各国名流面前,将处于一个多么难堪的境地。葡萄牙急了!葡萄牙当然急了!于是,事情闹大了。葡萄牙政府一个外交照会,送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
外交无小事。深谙外交分寸的外交部,责成有关部门对范竞马火速放行。于是,范竞马才得以在11月27日,仓惶登上飞机,一路昏睡,疲惫不堪地赶到里斯本,喝了一口水就投入了排练。
同台的大牌歌剧明星,对范竞马狼狈而来的幕后遭遇,肯定已有耳闻。他们没有架子,体谅关照,使得范竞马倍感亲切,毫不紧张。12月3日晚上,歌剧《茶花女》公演了。范竞马的演出空前成功,整部歌剧的演出也都非常成功。葡萄牙总统高兴之极,次日,亲自主持了盛大的庆功酒会。
酒会上,葡国总统手执酒杯,向人们一一致意。所有的演出人员都谈笑风生、轻松无比,唯有范竞马惶惶不可终日。范竞马怎能不忧心忡忡?孰不知,他的上司当初是在外交部的压力下,才不得不放了范竞马一码,但此位上司怎肯认栽?在范竞马去里斯本之前,他仍然不依不饶,放出了“秋后算账”的狠话:“范竞马你先出去演出,一个星期回来之后,再处理你的问题。”
数日的奔波辛劳过后,演出的兴奋激情过后,登上了世界歌剧殿堂的范竞马终于落到了地面,回到了“秋后算账”的现实之中。凡是从极左年代生活过来的中国人,都体会过“秋后算账”的厉害。范竞马“私通”了外国使馆,已被上司抓住把柄,他不知回国后悬在自己头顶、即将落下的将是一把什么样的铡刀!
1988年12月4日晚,在里斯本葡萄牙总统的盛大酒会上,命运把范竞马推到了人生十字路口的正中。这是他自小到大,第一次如此无助,第一次不知道哪里是他安全的所在。范竞马恐惧和茫然。
酒会上,范竞马的焦虑不安,引起了葡萄牙总统的注意。他在翻译的陪同下,特地来向范竞马举杯致谢,接着,又请翻译帮忙问询:“总统说,看来你十分忧虑。有什么事我们能帮你的,你尽管直说,不要客气,我们会尽力而为。”范竞马顿时头大。他知道自己将要说出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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